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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IP”地产利益链调查

黄希

2017年04月05日07:48  来源:人民网-国际金融报

 

一场由“迪士尼IP”引发的3000亩土地开发项目的纠纷正在发酵。

根据《国际金融报》记者的独家信源,这一涉及华特迪士尼(中国)、华特迪士尼前高管孟德楷(3月29日离职)、郑州市中牟县人民政府、迪美国际文化投资有限公司(下称“迪美投资”)的项目,中牟县3月中旬已经提出解约,迪美投资对此不满,而且孟德楷也是不服的。

那么,华特迪士尼(中国)究竟参与多深?孟德楷又做了哪些工作?在各类协议、合约、反馈函形成的时间轴背后有没有更隐秘的叙事逻辑?

在寻找这些问题答案的过程中,《国际金融报》调查发现,一个以“迪士尼IP”为诱惑的地产利益链在宁波、枣庄、德州、潍坊、武威多地蔓延。

蜜月期:一份备忘录一份产业协议落地

这个前后运作长达15个月的项目,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华特·迪士尼郑州项目”,是一个占地3000亩的地产开发项目。

从公开资料看,项目的原点要从2015年11月19日说起。

当日,华特迪士尼与河南省人民政府签署了《关于华特迪士尼(中国)有限公司落户河南省的战略合作备忘录》(下称“《备忘录》”)。

《备忘录》有四大要点:三个月内设立迪士尼郑州分公司;迪士尼通过郑州分公司从事迪士尼知识产权的消费品许可业务、电子商务零售业务等。

通过鼓励迪士尼授权商和合作伙伴在河南省发展并就推动当地文化产业的发展提供建议;河南省政府积极协调就迪士尼郑州分公司及其授权战略合作伙伴和迪士尼关联公司在河南投资进行的消费品授权和电子商务等相关产业提供最大限度的地方财政扶持、资金补助、贷款扶持、税收优惠及有关奖励。

36天后,迪美投资亮相。

2015年12月25日,迪美投资与河南省郑州市人民政府、郑州市中牟县人民政府签订了产业合作协议。

《国际金融报》记者从相关渠道拿到了这份合作协议。协议显示,该项目区域规划涉及电子商务交易中心、品牌授权管理中心、国际采购中心、梦幻小镇主题商业街、国际影视译制及后期制作中心、动漫培训和动漫创意工场、物流商贸基地及管理中心、主题亲子度假村、配套商住楼等9个项目。

该协议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协议签订以《备忘录》为基础,“迪美投资和华特迪士尼(中国)有限公司就在郑州中牟设立迪美项目公司及迪士尼郑州分公司从事迪士尼消费品生产许可业务及其它知识产权相关授权业务签订合作协议”。

波澜:迪士尼与中牟县政府发声

关于此项目,此后一年多,少有公开信息,直到2017年2月。

今年2月,郑州市政府公布了《关于分解下达2017年省市重点项目投资和开工任务的通知》。

其中,总投资30亿元的“华特·迪士尼郑州项目”被列为2017年省重点项目。公开资料显示,“华特·迪士尼郑州项目”位于河南省郑州市中牟县的郑州国际文化创意产业园内。

消息一公布,市场哗然:迪士尼这是要在郑州建造中国境内的第二个乐园?

华特迪士尼(中国)紧急澄清。

2月13日晚,华特迪士尼公司中国企业传讯部相关人士称:“迪士尼目前在河南省没有任何建设计划,也没有任何投资项目。”

中牟县政府也坐不住了。

情人节当天,中牟县政府多个部门“表白”:“华特·迪士尼郑州项目”百分百存在,与华特迪士尼的合作也“肯定有”。

细究先前的《备忘录》以及产业合作协议,双方的表述都没毛病。而且,双方并没有就此一刀两断。

《国际金融报》记者得到了一份关于迪士尼致河南省人民政府的说明函。在这份落款日期为2017年2月28日的说明函中,华特迪士尼指出,“虽然我们并未参与郑州文创园的投资及建设,但是华特迪士尼(中国)有限公司与第三方签署了《许可协议》,为郑州文创园的消费者提供正版迪士尼商品。”

至此,两个关键点已清晰:1.华特迪士尼为这个项目提供正版迪士尼商品,为此,华特迪士尼与迪美投资签了《许可协议》;2.华特迪士尼不参与10个项目的投资及建设。

还有两个点不清晰:1.中牟县政府与迪美投资签订产业协议时,是否知道华特迪士尼不参加这个项目的投资和建设;2.迪美投资与中牟县政府签订产业协议时,是否存在诱导行为?

“分手”:中牟县向迪美投资提出解约

正是这两个不清晰,引发了后续故事。

《国际金融报》记者独家消息,“3·15”消费者维权日当天,迪美投资收到了中牟县人民政府关于解除《迪美国际文化投资有限公司与河南省郑州市人民政府、中牟县人民政府产业合作协议》、《补充协议》并终止项目合作关系的通知(下称“《通知》”)。《通知》指出,“鉴于,华特迪士尼(中国)有限公司已正式声明与华特迪士尼郑州项目无任何关系,也从未授权贵公司代表华特迪士尼(中国)和我方签订协议。因此,贵公司关于在建设华特迪士尼郑州项目的承诺是不真实的,本项目双方缔约之根本目的已无法实现。”

针对这一解除通知,迪美投资方面提出异议。3月16日,该公司在致中牟县人民政府关于解除合作协议的复函中提出:

首先,迪美投资是迪士尼公司的合作伙伴,是其授权许可商。对此,各方在协商签署上述协议时均已确知,我方从未刻意隐瞒或虚假陈述。

其次,协议约定的项目投资建设主体是迪美投资,与迪士尼公司无关。作为协议一方,已履行相关义务,如向中牟县国土资源局支付了近8000万元的土地出让金,12亿元的资金也已到位。

再次,这个创意产业园项目以迪士尼消费品和电子商务许可业务为主体,由迪士尼授权的战略合作伙伴主导实施,因此又被简称为“郑州迪士尼项目”,不少媒体、社会公众以及有些政府官员称该项目为“迪士尼郑州项目”,但必须明确,它仅仅是一种不规范的叫法,上述协议并未有这样的表述。

3月27日,《国际金融报》记者根据《通知》上的联系人方式,拨通了负责人朱志华的电话,在记者提出提供中牟县宣传部门联系方式的要求后,他说:“需要请示领导后再做回复。”截至发稿,未有回复。

3月28日,记者拨通了中牟县常务副县长兼中牟产业园区管委会主任王朝杰电话,他以“在出差路上”、“不方便”等理由拒绝了采访。

对此,《国际金融报》记者咨询了上海市华荣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许峰。他认为,最关键的是要看当时迪美国际是否通过一些途径误导了中牟县政府。如果不存在误导,没有理由解除合同,除非合同约定可以无条件解除。

龃龉: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秘密

据记者了解,“迪士尼郑州项目”目前已完全停滞。不过,3000亩地却在不断升值。

某知情人士给《国际金融报》记者提供的信息显示,迪美投资与中牟县人民政府的产业协议约定,迪美投资拿地价格为,商业用地20万/亩(1500亩);文化用地2万/亩(1500亩)。因用地要走招拍挂程序,协议约定招拍挂价格为商业用地110万/亩,文化用地60万/亩(这和当时的市场价基本一致)。协议价与招拍价的差额由中牟县政府承担,方式是中牟县政府安排银行把差额贷给迪美公司,贷款由县政府负责偿还。

不过,政府原来承诺安排银行贷款再由政府承担还贷方式补偿,因没法办理,转而以合资公司形式完成约定补偿款项。于是,中牟县政府又和迪美国际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法人是孟德楷)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拟以股份转让的形式将之前中牟县地方政府承诺的补偿款项差额11亿元给迪美投资。

记者得到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显示,郑州绿博开发建设有限公司(下称“郑州绿博”)与河南迪豪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下称“河南迪豪”)(法人是孟德楷)共同出资人民币25亿元成立了8家项目公司。其中,郑州绿博出资人民币11亿元,对8家公司持股比例分别为44%,现在郑州绿博愿意将其持有的8家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迪美国际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截至记者发稿,中牟县政府的股权转让尚未完成。

转让事宜一拖再拖,不过,该项目用地价格则一路飞涨。该地方消息人士称,目前此块区域的价格为600万至800万元/亩,中牟县常务副县长兼中牟产业园区管委会主任王朝杰更是对外声称已为1200万元每亩。

孟德楷:运作迪士尼IP的关键人

长达15个月的项目运作中,孟德楷是个关键人物。

上述知情人士给记者发来的资料中,有一份《授权确认书》,核心内容是:孟德楷代表迪美投资与中牟县签订了产业协议。

值得注意的是,在代签这份产业协议时,孟德楷既是19家公司的法人,而且还是华特迪士尼的特别项目总监。

3月28日,《国际金融报》记者与孟德楷联系时,他依然是华特迪士尼的员工。

上述知情人士告诉记者,孟德楷于3月29日向华特迪士尼公司递交了辞职书,“因为当天中牟县王朝杰又到迪士尼公司闹,迪士尼公司想以新闻发布会(新闻稿)形式向境内外同步公布相关资料,撤出河南,孟不同意,因此口头提交辞职书。”

3月30日晚,华特迪士尼给《国际金融报》记者回复:孟德楷已不再是华特迪士尼公司的员工。

据天眼查,截至目前,与孟德楷相关的公司足有21家,其中,孟德楷在19家任法人,在另外2家担任高管。其中,有11家公司的名称中有“迪”字:郑州迪盛置业有限公司、郑州迪兴置业有限公司、迪晖置业有限公司、河南迪豪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迪美国际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河南迪美置业有限公司、郑州迪朗文化发展有限公司、郑州迪瑞酒店管理有限公司、郑州迪悦文化发展有限公司、郑州迪秀文化发展有限公司、郑州迪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迪趣”:迪士尼、孟德楷“身影”闪现

虽然迪美投资与中牟县方面的合作项目闹得不太愉快,但是,据《国际金融报》记者调查,围绕“迪士尼IP”的相关项目,在中国多地正在以“迪趣”的名义开展,这些项目中都能找到孟德楷的“身影”,比如宁波的迪趣大厦。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当记者就此大楼事宜对当地人进行采访时,受访者习惯称该大楼为“迪士尼大厦”。

2月27日,《都市快报》记者实地去了迪趣大厦,大楼18层,虽然相关工作人员表示,这里是宁波爱班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与迪士尼没有关系,但是,依旧挂着“华特迪士尼(上海)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的招牌,米老鼠雕塑依然可见。

《国际金融报》记者通过宁波壹周房产经纪有限公司房产经纪人了解到,迪趣大厦大约于2011年完工,归属权是宁波迪趣动漫网络信息有限公司(下称“宁波迪趣”)。

据《国际金融报》记者了解,宁波迪趣曾是宁波爱班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大股东。两家公司同一个法人,均为宁波培罗成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培罗成”)总裁陆信国。

陆信国与孟德楷有何交集?

工商信息显示,宁波迪趣成立于2010年1月14日,最早由孟德楷担任法人,是孟德楷与宁波市鄞州区科技信息园发展有限公司合股成立。

2010年12月6日,宁波市鄞州区科技信息园发展有限公司将自己的股权转让给宁波培罗成集团有限公司。

2011年7月18日,宁波迪趣的法定代表人由孟德楷变更为陆信国。

陆信国与华特迪士尼有何交集?

上述知情人士对记者说,“培罗成此前是迪士尼中华区的三、四级合作伙伴,根据协议,有使用品牌的权利。”但是,华特迪士尼3月30日给《国际金融报》记者的回复称,宁波培罗城不是迪士尼的合作伙伴,也没有任何合作关系。

还有一个线索。《国际金融报》记者调查发现,宁波爱班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监事是林瑜。从香港公司注册处综合资讯系统可以查询得知,林瑜是迪美投资的董事。

根据“迪趣”这个关键字,在山东和甘肃还有一些“小镇”,都由亿一集团打造。

根据亿一集团官网,由集团主导的山东省德州市庆云县“迪趣欢乐小镇”已经开工;山东省枣庄市台儿庄“迪趣欢乐谷”项目进入设计阶段;山东省潍坊市“峡山迪梦温泉小镇”项目进入概念性规划招标开标环节;与甘肃省武威市签订“迪趣欢乐小镇”项目;与潍坊峡山生态经济开发区相关项目团队签订“迪梦温泉小镇”项目合作协议;与湖北省鄂州市签订“迪趣欢乐小镇”项目合作协议等。

那么,亿一集团与迪士尼有关系吗?

根据亿一集团官网,公司是迪士尼等知名国际IP的授权合作商。对于这一点,华特迪士尼给《国际金融报》记者的回复是:亿一集团获得过开展临时商场内电影宣传的授权,每项活动均需迪士尼审批。

亿一集团与孟德楷有无交集?

根据中国核工业二三建设有限公司的资料,亿一文化投资发展(上海)有限公司总裁许东铭曾与美国华特迪士尼公司大中华区总裁张志忠等一行四人与该公司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而许东铭为法定代表人的一家名为“山东大信重工有限公司”的企业,投资了以孟德楷为法人代表的楷雷重工有限公司。

通过这段信息,只能说明亿一文化投资发展(上海)有限公司与孟德楷有交集。那么,亿一文化投资发展(上海)有限公司与亿一集团有何关系?

根据天眼查,亿一文化投资发展(上海)有限公司的曾用名为:上海迪趣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姜鹏涛。而姜鹏涛又是亿一集团的法人。

无论是山东的项目,还是宁波的项目,都能从中看到华特迪士尼IP的身影,也能看到孟德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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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李威、赖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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